在我家靠窗的墙上，有一排黑黑的梅花爪印，那是一只叫多多的狗留给我的。两年前我在网上看到一条消息：有人要搬去广州，有一只狗想寻一个善良人家，我就按他留下的电话打过去，得知它叫多多，狐狸狗，三岁。也许是为了证明他的健康活泼，对方还让狗对着话筒叫了几声。我当时的脑子肯定出了点问题，只因为主人说了句“楼下餐馆要花200元买它”，我就急急忙忙穿越了大半个城市去接多多，我什么都没来得及想，就打定主意接纳这条可怜的狗，允许它分享我的饼干和趴在我的拖鞋上睡觉，而丝毫没有想到我的这次行动与一只狗的命运有关。
它在我的裙边蹭来蹭去，用胖乎乎的爪子抓弄我的长发，眼神欢喜。主人给我一条狗链，它不愿意戴，我也就没要。等我抱它回了家，发现它对面包和蔬菜毫无兴趣，我才悲哀的意识到我对它一无所知。打电话过去，想问问它的性格喜好经历饮食习惯什么的，那边始终没有人接。
我其实是养过狗的，而且不止养过一只，按说应该经验丰富。我的整个童年和少年几乎都有狗的陪伴，它们送我上学，陪我在开满油菜花的田野跑步，叼着篮子跟我去山上捡蘑菇，它们都是那种体格健壮的本地狗，喜欢粗茶淡饭，从不挑剔事务，以致我对娇贵的宠物狗无计可施。
多多以绝食的态度在我家的小地毯上过了第一夜。第二天在养狗的朋友的指导下，我给它买了火腿肠和牛肝，并拿出看家本领做了一份香香的炒饭，还专门准备了一碗凉开水，看它大快朵颐，我为自己的钱包深感忧虑。
这还只是开始，渐渐地多多露出本来面目，大搞破坏：家里的拖鞋以一星期一双的速度更换；阳台上的花草集体自杀，除了一盆长满刺的仙人掌还完好无损；床单差不多一天一换，我不止一次在床上找到它吃剩的骨头。破坏完后，它就趴在阳台上睡觉，养精蓄锐地等我回来，这就是它生活的全部。我知道它太寂寞了，就每天晚饭后带它出去遛，假如到时候了我还没换鞋，它会一个劲地抓门来提醒我。我想锻炼它独自闲逛的能力，带它围着小区转了一圈，它就找不到家了，城市太多相似的房子太多的人流车流让它害怕。
我决定把多多送到乡下源于一次无意的发现。
那天，我亲眼目睹多多跳上了靠窗的沙发，然后又熟练地跳上了无遮无拦的窗台，头一个劲往外伸。这一幕让我触目惊心，那是7楼！摔下去必死无疑！我跑过去抱它下来，心里涌满了内疚和难过：它需要纯粹的自由，而我不能给它，这个城市也不能给它。
我把多多送到了乡下的父母家，我带它熟悉环境，可它表现得很差，家里的公鸡一声打鸣就吓得它钻到床下去了，它怕摇摇晃晃的鸭子，怕那些把路走得噼啪直响的乡邻。它寸步不离地跟着我。我关它在屋里，悄悄地回了城，它惊慌绝望的叫声追随了我一路。
一个月后去看它，已经能吃一大碗菜饭，然后在屋前的草地上撒欢。
两个月后去看它，母亲说它抓着鸡蛋玩，鸡蛋碰碎了，就用舌头舔，舔出了滋味，就偷吃了十几个，被关了3天禁闭，它对这个惩罚非常不满，用爪子抓碎一个煤球以泄私愤，又被饿了一天肚子。
第三次看它已近春节，母亲在阳光里翻晒腊鱼腊肉，一条猎狗闻香而至，那一场厮杀是如何开始的我们都不得而知，只知道被外面的声音惊动而出去时，多多正与猎狗扭在一起，然后猎狗落荒而逃。
仅仅半年，多多就完全融入了乡下的家。这个有着宽宽的草地可以打滚晒太阳，有着空旷的道路可以自由奔跑的地方，恢复了它遗失已久的狗性。
有一次我故意没关它，就拿着挎包回城，它跟着我一直走到公路前的岔路边，停住了，前面公路上等我的巴士正停在那里，后面家里的屋顶正升着炊烟，它朝我摇摇尾巴，转身跑了回去。多多已不愿意跟我回到那个拥挤的城市。这是一只狗在生活的岔道上做出的选择，这选择说明它对目前的生活状况非常满意。
可惜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一年，多多患了狗瘟，死了。数着墙壁上它留给我的几十枚黑黑的爪印，我哭了。我把和它唯一的合影扫描，放在我的网上个人主页里。照片上的它眉开眼笑，我也眉开眼笑。
文/汤馨敏
